1 我叫莫宁。在二十一岁的冬季,独自来到这个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命运给的任何提示,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份履历表和一只大皮箱。我站在凌晨寒冷凛冽的空气中,站在汹涌陌生的人潮里,对未来的无知让我觉得坦然。也许会有事情发生,有关记忆与梦想,抑或坠落与幻灭,在并不遥远,但就目前而言仍一片空白的将来。 我总是很容易喜欢上身边的事物。我喜欢天空蓝得不见丝毫水汽的顽固,喜欢城市刚刚苏醒时略带纯真的瞬间沉默,喜欢下班时经过的窄小而整洁的日式拉面馆,喜欢在街上行走时偶尔听到的不知名的情歌。喜欢我的小小蜗居,淡绿被子米色窗帘和电脑,虽然墙角的玻璃瓶子里不是总能盛满白色马蹄莲。我也喜欢我的新室友苏颜。初次约见时她坐在我对面,表情淡漠但毫无防备,手指轻轻环扣住面前盛满冰水的杯子。百合花一样的手指。纤细的手腕,洁白的肤色,花开的姿态。 所以我选择和她合租,预感到和她一起居住的日子会令我身心轻快。我喜欢拥有百合花手指的女子。 时间证明给我看,苏颜果然是很好的室友。性格虽然漠然,但恬静淡定,是让人时时感到泰然自若的女子。可以整天安静相对,也可以一起做咖喱饭,褒美容汤,看小影碟。没有过多的热情去相互侵扰,却有足够的默契在狭小的空间给对方提供散漫的自由。 苏颜一定学过钢琴或舞蹈,否则怎能让手指一直保持优美的姿态。我却不能告诉她,我迷恋百合花一样的手指。我知道的是她比我大两岁,一早独立,背井离乡,有一位在国外念书的男友丁峻。 苏颜指给我看他们读书时在校园中的合影,那样干净悦目的笑容,是属于十八岁少年的雨水和阳光,脸上都写着天真的无畏。苏颜在深夜里用大段的时间给他写E-mail、打电话,收到异国寄来的信件和糖果,只是从来不向我倾诉,对他的想念。她的表情总是近乎固执的宁静。 喜欢看到别人恋爱,就像喜欢欣赏一位信仰爱情的女子的脸。但我已经很久不再与人相爱。我可以轻易地爱上身边任何事物,却无法长久地与一个人相恋。我并不想知道原因。 就现在这样不好吗。我只有二十一岁,有一间称心的屋子,一份安定的工作和一位投契的室友,常常看起来慵懒而快乐,我不需要去试探太多躲藏在生命背后的隐衷。 近一年后,我在工作的那间小公司偶遇到陈白。他用了五秒钟的时间认出我来,说:“莫宁。”语气里夹杂轻微的叹息,像时光悄无声息地从彼此之间滑过。我正视他,他穿的不是白色的衣服,但此刻的日光耀眼,让我产生了微微的虚幻的感觉。 下班后陈白接我出去吃饭,地点是一家杭州菜馆。他替我挂好衣服,给我夹菜,他的关心这样不避嫌疑。他只是一直在注视我,我染过的头发,不施脂粉的脸,右耳的银色耳钉,瘦削的身形。 趁他起身离开时我也在看着他。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背影修长英挺。陈白一直是高大英俊的男子,此时的样貌里已经有了三十岁男子的清隽。 他在横穿街道时自然地轻握住我的手腕,霎时间我感受到光阴的气息像这城市初冬的疾风一样穿越了我的身体。 九年前,陈白的女友是我的姐姐莫然。 回到住处,一眼望去是穿着淡紫格子睡衣满屋子乱晃的苏颜。错觉终止,心绪顿时平息下来。她正拎着电话,一面漫应,一面向我指指厨房。我走进去打开饭锅,看到满满一锅的海带汤。这时苏颜握住听筒走进来,一脸懵懂:“我不知道煮煮就变成一大锅。”我向她笑笑,不置可否,取过碗筷自顾自吃了起来。 墙上挂了几幅向日葵的水粉画,应该是苏颜淘来的东西。她的屋子里渐渐堆满了并不需要,但会带来短暂温情的物品。她的可爱之处就在于此。丁峻在不久后即将回国,苏颜的反应算是冷静,冷静得反倒让旁人有些许的不安。 那天夜里,我梦见久违的日光,像是回到十三岁的清晨。 我的姐姐莫然,在她十九岁时夭折。 陈白仍然时常下班后来接我,带我吃饭、逛街。陈白已经成家立业,也在一家不错的公司谋得好的职位。在三十岁的年纪拥有为人羡慕的家庭和事业,他的脸上并没有那知足得意的表情。 我知道他有时在努力地看我的脸,像是希望从中看出另一张面孔的轮廓,或是看出关于往事支离破碎的痕迹。但也许我没有那种能力。我长得并不像我的姐姐莫然。莫然驻足停留在永远的十九岁,而我已经二十二岁,正在迅速的苍老之中。 在过街之后他没有放开我的手,他轻握住我的手指,像是握着珍贵易碎的线索。他把我的手指举到唇边亲吻。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低声的说:“莫小小,你真的长大了。” 我笑出声来,轻轻把头埋入他的肩膀中。 莫小小。莫小小。只有陈白才这么叫过我。 2 十三岁那一年的往事,像香味奇异而微涩的干花附着在回忆的深处。父母离异再婚后,姐姐坚持我们俩搬出来住。十九岁的莫然是美丽而倔强的女孩子,在本市的大学读书,有两份兼职。我们果然如愿搬了出去,住进一家小小的寓所。那几天像过节一样,用父母给的生活费,我和莫然一起去选购了同色床单被褥,同款睡衣茶具,还买了很多的彩色气球回去,光着脚一气乱踩。 记忆中的莫然不是个成熟温驯的女孩子,但她常常莫名地快乐起来,举起双手,原地转两个华尔兹舞步的圆圈。她的手指很美,常有百合花的姿态。有时也会沉默不语,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有时暴躁起来,冲过来揪我的辫子,我不示弱地用兔八哥还击她,小屋子里一片尖叫撕闹声。渺小的恩怨会在次日清晨一扫而光,重蹈覆辙。 不久后,陈白就走进了我们的生活。莫然扶着我的肩膀,向站在门口的男孩子说:“陈白,这是的妹妹莫宁。” 那时陈白是二十岁的干净英俊男孩。他微微弯下腰来,清爽的平头,嘴角有温煦的微笑。他看定我,然后笑着对莫然说:“你妹妹看起来这么小,应该叫莫小小才对吧。”之后伸出手来.我一时腼腆,只轻轻握了握,就低下头去。陈白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英俊的男孩子,那天他穿的白衬衣,在春天新鲜的阳光下映射出耀眼的光芒。 而后陈白越来越多地来到我们家,给我们带来娃娃糖果做礼物,帮助我们做家务,也会一同出去玩。三个人时常一起吃饭,看电影,打羽毛球,买菜购物。很快家里的墙壁上就贴满了三人的照片。 我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热恋,从陈白看莫然执着温柔的眼神,和莫然那毫无顾忌的畅然笑声。 最喜欢微风轻拂的下午,我们带了食物和水,我们骑着自行车,沿着河岸边的古旧街道行驶,一直驶到小城外的郊野去.我坐在陈白的后座,他的白衬衫向一张涨满了风的帆。我牵着他的衣襟,试着把头埋进那张飘动的帆里,顺着风向传来青草的味道,柑橘花的芳香,大片碧绿翻滚的麦浪在白帆后面直涌过来.我们在郊外找到一处傍着溪流的草地野餐。有时齐齐仰卧在草地上,陈白在中间,一边握住莫然的手,一边握住我的手。听见她春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那时会觉得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想我们是相爱的.在那个宁静的春日的下午,我不曾猜想过别离。 陈白想在毕业后去更大的城市工作,关于前途,他与莫然有过激烈的争执。当时他们关着门,我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偶尔听到里面传来尖锐的声音。初夏的空气中隐隐有蝉鸣,空洞不安,一下午像一生那么漫长。 然后有一天,莫然很晚回来。我和衣睡在床上等着她。她定定地看着我,一语不发,忽然径直走到床边,拿起剪刀,把陈白送来的公仔娃娃拼命撕绞开,顿时破碎的声音拌着尘絮飞扬起来。 我尖叫一声,死命抱住她哭出来:“姐,不要这样,我会怕。” 莫然颓然坐下,泪水大滴大滴落到我的头发上:“傻瓜,你的陈白哥哥不会再来了。” “不会的,”我抬头看着他:“陈白哥哥是爱你的,他爱我们的,对不对?” 莫然用力抱住我,哽咽出声:“他选择了别的东西,别的他更在乎的东西。他已经不再爱我们了。” 莫然的哭泣声多年后仍然时常在我的耳边响起,灼烧着我的耳膜。她紧紧拥抱住我时,无可名状的疼痛随着滴落的眼泪渗透了我的骨髓。我的身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 除了那一次,我不记得曾见到过姐姐哭泣。但我记得曾经在深夜里惊醒,在紧闭的卫生间门口听见她歇斯底里的抽泣声。我会久久站在那里,直到周身麻木完全失去知觉。 我一直不相信那只是个意外。也许不过是忽来的心痛,一时的泪眼,才让莫然在平日里熟悉的路线上,遭遇了那辆疾驰的蓝色货车。 他们不让我看到她白布后的脸。我只看见她从白步边缘垂下来的手指,寂寞的幽雅的沾染了血红的手指,美丽而徒劳的姿势。我也清楚地记得闻讯而来的陈白那张惶恐苍白的脸,永远被剥夺了纯真无辜的能力。他跟我一样在那一瞬间成熟,读懂了生命另外的涵义。 我遗弃了和莫然同住的小屋搬到外婆家,和陈白再无联系,听说他毕业之后去了外地工作。 我有时在放学时骑车绕远去到莫然出事的地点,我要确信那个交叉路口的青色岁水泥地上,有鲜血染透过的淡红色痕迹。只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让我相信她的永别。然后我流着泪,一路推着车回去。 再后来,我升学离开了那座小城。 3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憎恨陈白。我的姐姐因他而死,我自己的命运也因此而改变。 但我并不恨他。我们在一起时很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但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抑或只是沉迷于他身上回忆的味道。 就像他不清楚是否爱我。他纵容我,呵护我,像对待一个孩子。也许他和我一样没有走出过记忆的丛林,我们分享同一个关于成长的秘密,彼此缄默,却希望互相依偎着取暖。我有时拨弄他的头发,三十岁后偶尔从浓密的黑发里钻出一点星白,像是他日益沉静的脸,不会再是当日笑容温暖的男孩。 莫然的死是我们命里共同经历的第一场劫难。劫后余生,他抱着已残缺的灵魂,掩饰着自己加速衰老中的心;我是透明的肿胀的蛹,剪开薄薄的蛹膜,里面全是往事的碎片。 陈白喜欢我的手指,时常轻轻抚摩,或是放到唇上亲吻。我看着他伤感的眼神,只言片语就只能寂寞地在脑海中盘旋闪烁。 陈白,莫然的死,至少是用强硬的方式让我们学会了忍受离别。 “你在和老男人谈恋爱,” 苏颜笑吟吟地把糖果抱枕扔过来,我抱过去,并不接口,只淡淡地笑着回应到:“你的小情人快要回来了吧。” 苏颜仍是微笑,抱过Snoopy公仔,把脸帖上去。 “苏颜,你会和他结婚吗?” “会啊,他说过要回来娶我,”苏颜仰起脸,伸手过来拧拧我的鼻子,“莫宁,你要做我的伴娘。” 我握住她的手指:“苏颜,不管你和谁结婚,我都永远站在你这边。” “是的,莫宁,就算我们都结了婚,也会永远在一起的。你是我在这城市里唯一的朋友。” 苏颜的脸上少有地荡漾出清晰可见的温情。真诚的脸总是容易流露出脆弱的痕迹,就像美好的东西往往转瞬即逝。我在为什么而忧郁呢,我并不嫉妒苏颜比我幸福。我本来就是两手空空的女孩子,温情对我而言,一直是神秘而易碎,不可轻易触碰。 “莫宁,我喜欢你,你总是让人忍不住想抱抱你。” 是因为我孤独得明目张胆吧。我也喜欢你,因为你有百合花手指。 几日后的一天,苏颜急急忙忙撞进门来。 “他回来了,”苏颜有些慌乱地系上深紫色围巾,“和我一起去接他吧。” “不,小别胜新婚,自己去吧。” “一起去好不好,我很想让你们见见面。” “不好,我不做充了一年电的灯泡。” 苏颜无奈:“小怪物。好吧,我们今天去吃大餐,你不要后悔啊。” 我笑而不答,听到她闭门而去,在楼梯上响起欢快的脚步声。我知道我为什么拒绝苏颜。只是害怕任何三个人的场合。 我知道我今夜要到什么地方去。那个人会从身后拥住我,用我熟悉的KENZO古龙水味包裹我,像厚实的屏障将我同身边的严寒隔绝开来。 莫小小。我听到他在轻唤我的名字。 莫小小,我真想带你一起走。我听见他梦一般的呓语。 我们去哪?我轻声的问他,脸上有蚀骨的温柔。 去回忆开始的地方。 我不再说话。他没有这个能力,恐怕也没有这个勇气这么做。那一刻我想到有人说一瞬间可以成为永恒,有人说生命是一场幻觉,靠幻想可以冲破任何阻隔。但是我不能。我需要触碰他才能感觉到我们在相爱,拥抱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我只是一个在尘世里挣扎了二十二年的凡俗肉身。我们谁也没有力量飞回过去,或是逃避结局。 我和陈白拥有相同的伤口,那是痛苦的根源。 但我们却沿不同的方向,惘然前行了那么遥远。他在平淡安全近乎完美的生活里仍不可自拔地孤寂无援,所以他抓住了我,因为对痛苦类似的感知。他依然可以放手,因为他有家可以回。而我,本来一无所有,而且无路可退。回忆对我而言,已然不是家园。 我爱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爱得轻易而纯粹。因为我,对它们并无所求,且无意停驻。 4 临近圣诞节的这段日子,苏颜常常晚归。我在失眠的深夜听见她放轻的脚步声。她像一个把所有宝贝收藏到楠木匣子里的孩子般,从不肆意张扬自己的情绪,只有眼角眉梢不经意泄露的痕迹,使她霎时间风情万种。像旷野上自生自灭的天蓝色桔梗,那样沉静的外表后,相信有一种激烈执拗的灵魂在支撑。 那一夜我没有在床上假寐。我在制作一个FLASH,细细地描绘着上百只色彩鲜艳的蝴蝶,它们都要有绚烂的羽色和不同的美态。 这时苏颜轻声推门近来。她光着脚,拎着一瓶干红和高脚玻璃杯。 “很美。”她注视着显示屏,把那瓶标价1400的干红打开,到入杯子。 “给一首歌做的FLASH MV。”我偏过头,看着她专注的脸。 “你会跟老男人结婚吗?”苏颜抿一口酒问我。她指陈白。 “你几时看见我对别人有所要求了?”我微笑回应,手指没有离开键盘。 “对。你从来不惧怕未来,你一直这么坚强。苏颜将杯中物饮尽,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站定,回过头来: “可是丁峻要和我分手。他说三个月后他不得不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在门关上的瞬间,我的手指落在ENTER键上。无数繁华至极的蝴蝶瞬时寂灭在澄净的夜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首歌的名字叫《不留》。我从冰凉的杯子里喝了一口酒,这昂贵的液体并没能让我感觉到温暖,或是任何其它的知觉。这个夜晚那么冷,除了麻木的身体,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感受到自己仍然存在。 苏颜明显消瘦下去,但她的脸上并没有哀伤逗留的踪迹。圣诞前夕我们结伴去购物,她花钱随性,显然透支。我有时凝望她,她任意绽放的笑容里有天生的骄纵,与贫穷或富有,快乐和悲伤并无关联,只有随心即兴意味。我看到她在橱窗上轻轻扣击的手指,忍不住又会骤然心酸。百合花手指姿态的美丽,也许只是因为寂寞,但即使握紧她僵冷的手指,我也给予不了温暖的慰籍。我不是太阳,只是另一株植物而已。 这段时间我不再与陈白联系,他有太多事情要忙,太多责任在背,对他而言,我不过是流年里的镜像,是从时间的河里掬起的一捧波光水影,去纪念他灵魂里永恒的裂口。但是我爱他,交织着模糊不清的眷恋与依赖。我想我们都需要暂时的安静,来沉淀那盲目的柔情。 圣诞夜我和苏颜用PIZZA和羊排好好庆祝了一番,又去一间酒吧纵情买醉,双双被白兰地冠倒。我好不容易把苏颜拖回住处,自己便沉重地倒在地板上人事不省。在一片混乱的意识中,我隐约感觉到苏颜曾轻吻我的额头。等我清醒到发现苏颜不在身边,而她紧闭的卧室里渗出血来时,已经是凌晨六点。我没有力量推开那扇门,没有勇气再次面对一双沾满血迹的百合花手指,也没有办法确认那张生动美丽的脸瞬时写满了死亡的笃定和坦然。 苏颜在那天清晨用眉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而死去。兴许她早有打算,并没有真正宿醉。她身边的一张白纸上没有任何语言留下。她烧毁了所有的相片和日记,仍然选择了用沉默的方式与我作别,没有带走任何东西,甚至遗憾。她把它留给了生者。 那夜她反复点唱的那首歌,是《不留》。 之后我并没离开那个寓所,苏颜的遗物也无人领走,一切仿佛从未改变。我只要一推开她的房门,就似乎能看到她穿着睡衣坐在地上一面回电话,一面扭头看看我,漫不经心地微笑。我不出门,整日对着窗外混浊的天空发呆。可是我没有泪水要流。 陈白来找我。他推开虚掩的门,走到我身旁坐下。他一语不发,只紧紧抱住我。 莫小小,跟我走吧。离开这里。 你能带我到哪里去呢? 他不能回答。沉寂几秒后,我轻轻挣脱他的手臂。 “陈白,你救不了我。因为你本来就不是想要救我。你是想救你自己。” “莫小小。”这个三十岁的英俊男人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你摆脱不了痛苦,所以你抓住了我,想用我来救赎你自己。但是你错了,我无权赦免你。因为我也早已被判有罪。” 我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说,陈白,莫然的死,就是我命里的罪。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莫小小。我是爱她的,但是我救不了她,只能束手站在一旁,见证她燃烧的生命不能自救的热情。苏颜同样如此。她们都是我所爱的女子,信仰爱情,毫无防备。可我对她们毫无帮助。 我的手指触到他冰冷的嘴唇:“你抛弃所爱的人,选择更优越的前程,所以得到永久的刑罚。我和你一样,也早已是带罪之身。灵魂中了孤独的毒,无可宽恕。” 我站起身来,凝视他的眼睛:“陈白,回去吧,回到你来时的路,你已做出选择,就不应软弱,别再思考这种不能解决的问题,不要在绝望的边缘徘徊。” “我能给你的,只有祝福。”我吻上他的额头。 许久的安静后,他再次拥抱我,怀抱依然温暖宽厚:“莫宁,你也要保重。”他的吻长久地落在我的头发上,他的唇轻轻地触碰着我的手指。多么遥远的安宁的气息,多年前绿草阳光的味道,被宠幸在爱与被爱中时的骄纵自得,再一次错误地将我包围。我已听不到他关门离去的声音。 5 很久没有遇见这样一个晴好的春日清晨,虽然寒冷,但空气清澈,天色纯净,有复暖的迹象。我坐到梳妆台前,这一日我需要悉心打扮自己,淡绿眼影,珊瑚唇色,脸颊上渲染开浅粉色的胭脂,及肩的头发,从额前挑起几绺向后绕去,别上发夹。 粗毛线的白色针织披肩,洒脱得来又有一点点的天真,是苏颜很欣赏的风格。 我这样出现在丁峻举行婚礼的教堂门口,还有手中的百合花束和脸上的恬淡微笑。苏颜,我是过客,却不是你的伴娘。 很久没有走近这样的场合。人们不太关心别人的命运,却要把两个人对一段未知岁月的承诺拿来庆祝,不在乎他们回给彼此多少梦想、激情、伤痛或是失落,只是借机作乐,在喧嚣的场所,以弹指间的幻觉去证明事实的存在。 丁俊是和他照片上的容颜一样出众的男子。他注意到我,我微笑着径直走过去:“我是莫宁。” 他微微颔首:“我听起过你。” “请借一步说话。” 在教堂窗外僻静的角落,我仍然手捧百合,置身于暂时的寂静。 丁峻先打破沉默:“我真的很抱歉。我想你是会明白的,我已不能再继续。” 她爱你。 我明白。但我必须选择。 你爱她吗? “我爱过她,”丁峻的视线转向台阶下的花园,春寒料峭时节也绽开了零星的新鲜绿意,“但是我不能陪她到最后,我不是存心要害她,真的不是。” “她不是因你而死,她是死于孤寂。”我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空气里有发凉的湿意,百合的清香在静静地飘散。苏颜选中的男人,那样俊美、直接而聪慧的男人。他的语气真诚,虽含同情,却并无内疚。面对死亡,他的确有权利置身事外,无动于衷,因为他足够坚强。我可以看见他今后的岁月,美丽丰盛,对爱和被爱是不会重蹈任何覆辙的收放自如。 苏颜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单女孩而已,仅有美好的灵魂不足以让她自我的生存下去。她固执地爱上这个男人,就要承受任性的后果。 我看着他的侧脸,毫无矫饰的镇静从容,我直到那一刻起才陡生恨意。我只是嫉妒他,为什么只有他得救,为什么只有无情才能得救。 我走上前去,把花束递给他:“你是对的。” 在他接花的瞬间,我握紧右手中的刀子向前用力刺去,我的手指即刻感受到液体喷涌出的热度。 他一声低呼,踉跄向后退去,倚在墙角捂住伤口,眼神震惊不已。我扔下刀子,转身离去。我刺中的只是他的左肩,并不致命,只是想让他体会到痛苦,体会到不能一手掌控的结局。 那名叫女子在凌晨两点的冬夜,割开自己的手腕,孤身躺在地板上,无声地倒数着生命的脉息。我无法让丁峻见识这种寒冷和绝望,我只是任性地想让他明白,在爱情这场不公平的追逐中,他是最后的赢家,但不可以全无代价。 也许我不过是在找借口,我只是嫉妒而已。 我一直走到上午九点的街上,归于熙熙攘攘的人流,木然前行。如织的路人是我身边络绎不绝的彩色幻影,只有澄明的天空,像我初来这个城市一样湛蓝洁净,暗藏慈悲的冷酷,初春的阳光投射在我脸上,微有暖意,血液在我脆薄的血管里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我毫无意识的横穿过一个川流不息的路口时,百米外的一辆白色轿车正沿着宿命的方向向我加速驰来。 被车身撞击的瞬间,我并未感受到疼痛,身体虚幻地飞起时,我看见自己定格在蓝色天幕中的手指,纤细的手腕,洁白的肤色,花开的姿态。百合花手指,坚硬而脆弱的姿势,只能触碰到转瞬即逝的快乐,而把握不住任何现实的幸福。它是灼热的寂寞烙下的标记。 在那个短暂的时刻,我听见风的声音,越过时间的海洋向我吹来,年轻的女子发出的洋洋笑声,自行车轮转动的声音,麦浪翻卷的沙沙声,连春日里植物的抽苞绽放,都有细微的声响。重重的幻觉将我包围,使我在坠落时也并未感到痛楚。我已经不能够再感到痛楚。 莫小小。我再一次清晰地听到他呼唤我的名字。在无止尽的漫漫长夜即将降临的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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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遗忘整个世界 于 2006-11-6 00:13 编辑 ]